“我们选错了人——她让菲恩变得不再像菲恩了,而是像一个流水想工程创造出的精致工艺品。”
无疑多琳对菲恩是愧疚的。
她和丈夫想要给菲恩足够的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至少让他在一个古板的大家族里能活得自由肆意些,所以他们从来没有去干涉他的生活和学习,只是他们没想到,放养式的教育最终变成了自作聪明的笑话,菲恩也因此变成了这个古老家族虚假又风光的存在。
他人眼中过于优秀的人,总会招来嫉妒,嫉妒深些,甚至能滋生、助长身边的罪恶。
十二岁那年,菲恩遭遇了一场绑架。
在那之后,他开始在睡梦中发抖,开始无法一个人待在黑暗的房间里,甚至无法一个人乘坐直升梯。
多琳希望菲恩能找回自己的情感,这里面当然包括恐惧,但她不希望是通过这种方式,这对于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在菲恩面前,她鲜少提起绑架这事,相处时也尽量营造出轻松舒适的氛围,但她不是圣人,她只能克制情绪,并不能消灭他们。
她想,不管她装得有多自然,只要没到天衣无缝的地步,她含笑的眉眼里包含的忧虑他一定看在眼里。
——因为过早的成熟,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洞穿出别人的内心,也最知道如何才能安抚别人起伏不定的情绪,换句话说,他很擅长面面俱到。
然而所谓的面面俱到,其实就是拿自己的积极态度去补贴别人的情绪空洞,怕她难过,他开始百般压抑着自己的恐惧,在不断成长、变得越来越懂事的过程中,反反复复地杀死藏在身体里另一个稚嫩的灵魂。
同样这些,多琳也看在眼里。
粉饰太平是没有用的,总要有人来挑明、来戳破虚假的现状。
出于这种考量,他们才带菲恩去见了心理医生特兰斯。
和预期一样,菲恩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对“父母将我当成了精神病患者”的失望和不满,他总是耐心又认真地回答特兰斯抛出的所有问题。
长达十余年的心理辅导,说没有效果是假的,但荒唐又讽刺的是,他们砸下的大把时间和精力,竟然比不上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孩。
过往的罪恶,在多琳起伏不定的声线里被一点点扒开,说到最后,她已经完全变成了哭腔。
尽管她知道,迟来的悔恨对改变现状而言根本无济于事。
今天的时间过得异常匆忙,等虞笙繁杂的思绪终于归拢,已经是下午五点,十二月中,北半球昼短夜长的时节,日落来得格外早。
余晖穿过窗格玻璃,斜斜地淌进她脚边,分明是没有温度的光束,她的脚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往阴影那一缩。
多琳的声音在下一秒响起,“玛雅,你还好吗?你看上去在发抖。”
虞笙摇头说没事。
事实上,不是她的身体在发抖,是她的心,跳动的节奏越来越快,她感觉快要不属于她了。
“菲恩还会回来吗?”她轻声问。
“我想会的。”多琳说,“舍弃你,远比舍弃他自己困难多了,不是吗?”
虞笙默了默,又问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问题多琳给不出确切回答,“可能马上,也可能会是一段格外漫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