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三个字传入耳中,钟昭诧异地挑了挑眉,语气也一下子重了不少:“你说什么?”
“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大约人生病的时候都会更放肆,江望渡半垂着眼,带着几分自嘲,平时不会说的话全都开始往外冒,“我总是这样,幼时想让母亲过得好,却害死了能帮她的丫鬟;长大后想阻止那场火灾,也没能……”
“行了。”钟昭还是第一次知道江望渡竟会有这种想法,听到这里开口打断道,“端王忽然开始调查沈观,是因为我对他说有人要行舞弊之事,他顺藤摸瓜找上去,这才引来太子的注意。若按江大人的说法,我比你更该死。”
钟昭不认为贡院走水的事全怪自己和江望渡,舞弊一案有很多细节跟前世不同,当时他料不到谢英会发现谢淮调查的计划,更没想到谢英胆子如此大,居然敢拿那么多考生的命开玩笑。而江望渡都没重生,自然更不可能知道。
那甚至不是注定在史书上没有姓名的普通百姓,而是成百上千名取得了功名的举人,距离成为进士、报效国家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只顾自责,无异于把谢英的罪扛到自己肩上,那他们在火场受的伤、诏狱受的苦又算什么。
要知道这两件事虽然现在看来,对他们的生活貌似没有多大影响,可当时他们也不确定自己能活着,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一不留神就会跟那些考生一样化为灰烬。
钟昭在此事上想得很明白,一个人想怪自己,无论怎样都能找到角度。好比上辈子江望渡来抢摘星草,如果他没提前将一株草投入药炉,他在江望渡面前也可以讨价还价,他家人或许就不会出事。
可这件事真的能这么假设吗?
真正做了恶事的人高枕无忧,因此差点死掉的人却要时刻自责,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想到这里,他上身前倾逼近江望渡,用眼神细细地描摹着对方的轮廓,顿了顿道:“江望川不是个东西,担不起兄长的责任;江明更加不配为人父;但若这话是我说的,恐怕我爹或我师父的巴掌下一刻就会抽到我面上。”
“钟大人比我还小好几岁,却想代替父兄教训我?”江望渡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眼睛微微一眯,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钟昭的脸,“小子,你倒是很敢想。”
“我没这个意思。”钟昭一把攥住他的手,嘴上虽这么说,心中却不以为然,因为若算上前世岁月,比对方大五岁的人就是他,而不是江望渡,“我只是想说,杀那个丫鬟的人是你嫡母,害贡院走水的人是太子,别忘记这一点。”
十八岁当上修撰的钟昭身型已经完全长开,面容趋于成熟,眉眼深沉,一字一句虽不说斩钉截铁,但也带着无论何时都能坚定走下去的魄力:“当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你觉得对不起那丫鬟也是应该的,怎么补偿怎么愧疚都不为过;待贡院的事彻底有交代,我和你一起在那些考生坟前祭扫,把为官攒下的钱给他们的家人,祈求若有来生替他们承受万千灾祸,这也无可厚非。”
“不过在那之前,更该下地狱的是你草菅人命的嫡母,亲口下令放火的太子。”说到这里,钟昭冷笑着放开江望渡的手,“我不敢说我的看法一定对,但除非我们现在立刻自尽,否则事情既已发生,就只能在它的阴影里活着。”
在这个过程当中,挣扎和迷茫都是正常的,钟昭最崩溃的时候也曾想过,如果他当时就跟着家人一块死了,是不是便不会有那么多辗转反侧,噩梦过后想把自己心挖出来的痛,但是最后,他还是非常庆幸老天给了他报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