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需要做好眼前的事,成败自有家中长辈替他斡旋。
牺牲、困苦、郁郁不得、鸳鸯红烛映照下的眼泪与功败垂成的绝望, 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世界对于薛成昭来说广阔而明亮,大厦倾颓也不过是将眼前一望无际的旷野二分成为苍茫延伸的草原。
薛成昭站在家族的羽翼下,活得好端端的,像一株昂扬的、未经风霜向日葵, 悠闲地欣赏着世间一切美好的画作,崇拜着圣人书卷里高洁无双的美好品格,向往着至真至纯的少年义气。
如此明亮的人生无法容忍对真善美的轻视。
薛成昭站在船上, 抬头望见闻人氏的风帆,心中泛起的只有投桃报李、感恩戴德之情。
所以他才会不顾安危追逐闻人双双至此。
所以他才会拥有那么多不分青红皂白的、执着的善意。
薛成昭不明白灵秋不救闻人双双的原因,哪怕假设他知道万丈崖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依旧很难明白。
“万丈崖上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整座阳华境的人都说逍遥派的凌姑娘宽宏大量,为何你如今却反倒计较起来了?”云靖道:“人心难测,即便世道凉薄, 修道之人依旧不应更改本心。不是吗?”
他故意说着灵秋不爱听的话。
从幻境中她说不会为一颗真心舍弃天下开始,到眼下她对满墙刻字无动于衷,云靖突然意识到一件令人恐惧的事实——如果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个为天地所不容,自己甘愿为她舍弃一切,她却绝不可能为他舍弃一切。
感情一事上,他们持有的观点从一开始就截然相反。
这一点也不公平。
尤其是……回想起万丈崖底幻境之中那只狐妖留下的预言。
这些日子,云靖常常从被灵秋一剑穿心的噩梦中惊醒。
梦中人决绝得没有一丝恻隐的眼神日复一日地刺穿他,仅仅是回忆起来就心痛得难以自抑。
原本还抱有一丝奢望,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字字句句、一言一行,都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梦境为真。
她真干得出那样的事。
认识到这一点让云靖感到无比惶恐,比再一次被她爽约抛弃在原地还要痛苦千万倍。
这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抛弃?
更加彻底,更加不可挽回。
丹碧峰下,太虚宫前,五年又五年,等待她这件事几乎占据了他三分之二的人生,失望的感受没人比他更心知肚明。
云靖心跳加快,指尖发冷。像一根被无数次踩断又续接起来的琴弦,稍一碰,就发出刺耳的震颤。
他知道自己有问题。
然而此刻,他站在灵秋面前,和薛成昭一起,笑得温和,话也说得体面。
人怎么能控制自己的心呢?
仿佛已经看到面目全非、血肉飞溅的悲惨结局。
他无法抗拒,一步步走近,亲手把刀递到她手里,却还不甘心。好像只能通过这样幼稚的方式找回一局。
反正阿紫说了,就算多救一个闻人双双于她无害,只不过平添几分膈应。
他只能如此。
看到她微微皱起的眉,眼睛里荡漾出愠怒的波澜,两颗黑瞳直愣愣地望着他,不可置信像跳跃游动的小鱼,愤怒地拍打着水面。
他只能如此。
好像施予她这点连微不足道也算不上的感受,才能与自己心脏的钝痛鼓噪共鸣。
真够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