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梅雨季,比往年的早来许多。不到五月,处州就下起雨来,接连下了三天三夜,还不见停的迹象。

白朝驹坐在檐下,看着雨水从瓦当流下,流成细长的雨线。雨线沿着狭长的屋檐,整齐地一字排开,连绵不绝。

师父说过,听雨是十大雅事之一,他现在算是知道了。

从前在海岛,他不觉得听雨有什么雅的,岛上的雨都是疾风骤雨,下得急了,连屋顶都能掀飞出去。

这时候,他只能随师父去岛上唯一一处山洞里躲避,山洞黑黢黢的,白日里也没有光,倒吊着许许多多蝙蝠。

师父说,蝙蝠是好东西,能带来吉祥。好多人家见不到蝙蝠,就把蝙蝠雕在门栏窗框上,沾点福气。这里有这么多蝙蝠,是泼天的福贵。

他不太懂,只是死死盯着那片黑压压的怪东西,整夜睡不着觉。

“白少侠,仵作来了,您可以进去了。”有人喊他。

白朝驹起身,撑开油纸伞,跟着衙役往里走。里头是冰室,被害人的遗体就放在里面。

才进门,臭味迎面而来。那是种浓烈的腥臭气味,比夏天溃烂的海鱼还臭上几番。他强忍着恶心,只瞥了那尸体一眼,就忍不住反胃。

躺在冰台上的,只是个近似人类的形状,身上一块完好的部分都没有,皮肤被砍得了无数刀口,切得像金钱肚似的。加上时隔多日,尽管放置在冰室内,伤口也开始溃烂,一片片地肿胀起来,像长条的瘤子,这可比山洞里的蝙蝠恐怖数倍。

白朝驹慌不择路地冲出冰室,干呕许久,视野的余光瞟到吴明不知何时站在边上,正打眼看着自己。

于是他赶忙挺直脊背,装作镇定的模样:“你总算来了,我正等你呢,都站累了,一起去看看?”

吴明默不作声地把手上的麻布袋递给他。

“我可不会吐的。”白朝驹嘴上说着,还是接过了袋子。

“死者是荣兴当铺的王掌柜,尸体在四月初八被发现,据街坊邻居所说,初七白日里见过他,死亡时间应当在初七子时。”

仵作说道,

“他身上共有大小刀口九十三处,最深的是脖颈和胸口。尤其是脖颈这里,行凶者在此处挥砍数十刀,几乎要将他的头砍下来。”

白朝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最为惨烈,白花花的脂肪都翻了出来,贴在死猪般僵粉的外皮上。

“我大概知道了。”他说着,胃里一阵翻滚,手里的麻袋总算派上了用场。

“张典史说是仇杀,仇人的名单他都列出来了,抓了好几个,都招不出来。”仵作说道。

“那些人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吧。”白朝驹只想离开这里。

“白少侠随我来。”

处州的雨下得细密,如银线般,织了片天地间的水帘。踩在青石地上,不消一会儿,鞋底就湿得发凉。

处州狱也同外面的雨一般,阴冷潮湿。囚犯们胡乱躺倒在潮湿发霉的稻草堆上,面容憔悴,脸色比纸更薄。

他们见到白朝驹,颤巍巍地从地上坐起,佝偻着身子,向他跪爬过去。

“少侠,你可得为咱做主啊……那掌柜的,真不是我杀的……”

“你先说说吧,是怎么回事?”白朝驹问向一个八字眉的小胡子男人。

“那天夜里,我记得清清楚楚,电闪雷鸣的。我在床上老实睡着,被雷声惊醒了好几次,外面下了老大的雨。你说这么大的雨,谁会出去啊……我之前是和王掌柜有点恩怨,可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何必冒着大雨找他寻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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