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想去探望裴落时,他还特意叮嘱要悄然行事。他本想着她会择一风平浪静之日秘密启程,未料到她竟布下此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将他这位父皇也算计进去做了一枚棋子。
而他,直到此刻才察觉。
刹那间,情绪百味杂陈。一面是帝王之怒,被亲生女儿公然设计的恼怒、被愚弄的难堪。另一面,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震撼。这丝欣慰中,更夹杂着一缕深沉的遗憾。
太子姜齐喜形于色,行事常依仗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姜宁这翻云覆雨的手段、沉潜冷静的心性、不惜搅动风云也要达成目的的魄力……借力打力,步步为营,其实更具帝王心术,更适合继承这江山重担。
只可惜……姜宁终究不是男儿身。
时间无声流淌,殿内的死寂几乎要将陈泽压垮。额间冷汗不断滚落。
良久,龙椅之上终于传来了姜厚钦沉稳威严的声音:“她带了何人离京?”
“回陛下,惜桃、红叶、苏七、苏九,皆随行在侧。”陈泽连忙回禀。
“红叶是谁?”
“额……殿下找来的厨子,负责公主府的膳食。”
“呵”,姜厚钦眉梢微挑,唇角忽地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随后沉稳道:“你带上几人暗中保护公主,保其万全。再传密信到庆阳行宫:若公主到访,私下带她秘见淑妃,不可声张。”
“是,属下谨遵圣命!”陈泽心头大石落地,立刻叩首领旨。
“嗯,退下吧。传沈之衡入内。”姜厚钦挥了挥手,方才的雷霆之怒已尽数敛去,恢复了平日的帝王威严。
“诺。”
殿外,陈泽走出,对静立一旁的沈之衡恭敬行礼:“沈大人,陛下宣召。”
沈之衡颔首道:“好。”
随后,陈泽脚步略顿,靠近他身侧,以仅有两人能闻的声音极快道:“公主殿下尚有一言托属下转达沈大人——‘殿下言,待其回京后,定当亲自向沈大人致谢。’”
沈之衡身形纹丝未动,唯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一贯的清冷平稳:“烦劳陈校尉回禀殿下,只是物归原主罢了,殿下无须客气。”言毕,再次步入庆元殿。
殿内,姜厚钦已稳坐如山,神情平静无波,丝毫不见方才的愠怒。
“沈卿,方才所议都察院联合吏部的官员考绩新法,甚合朕意。你与吏部尚书先行拟出细案呈上,朕再行详阅。”姜厚钦语气平缓,如同在谈论寻常政务,“若无重大疏漏,此后续推行事宜,便由你全权督办。”
“微臣领命,定当竭力。”沈之衡躬身应道。
“另有昆仑银矿一事,主事人选已定,汪阁老举荐户部员外郎梁成光,朕以为可。”姜厚钦话锋微转,“但是银矿事关重大,不容半点闪失。你从都察院中遴选一名精干之人,授‘矿监御史’衔,随同梁成光前往昆仑督查吧。”
“臣明白,即日便安排妥当。”沈之衡回答干脆利落。
“嗯。”姜厚钦点头,随后仿佛闲话家常般开口:“沈卿……”
“臣在。”
“关于承嘉公主,你心中作何想?”姜厚钦话题骤转,目光则悠悠地落在沈之衡身上。
沈之衡略一欠身,声音沉稳回应:“陛下若问的是浮月桥畔之事,臣亦有失当之处。那夜言语冲撞,以致殿下受惊违和,其责难逃。陛下虽宽宏微臣,但臣恳请陛下,莫要过于苛责公主。”他微微俯首,姿态恭谨而坚定。
听到他主动揽责,姜厚钦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一抹极淡的浅笑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