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帝手上的佛珠串搁在漆木御案上,深如古潭的眼底不知想起了什么,叹道,“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 风骨卓然, 你跟在鹤卿身边,可要好生学着。”
宁遥清眉宇敛下,知晓建宁帝应该是想起了王铁林,人患苦疾, 又临霜寒之日,总念旧事,何况王铁林与他曾相伴几十年的光景。
“奴婢不过残废之躯,不足用。承蒙陛下厚爱,才有今日。”一番谦辞后,宁遥清才看向了秋易水,提点道:“还不快谢恩。”
秋易水顺着他的话向建宁帝谢恩,身子俯得更低了些,压在宽衣袖下的手捏紧了些,掌心攥出冷汗来。
建宁帝不过随意提起,眼下见他紧张,也失了兴致,屈指在案上轻敲两下,望向了他适才放下的奏疏,眉心拧起,“瞧瞧,又有什么事来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宁遥清侧过身去,将上头的奏折拿了过来,呈递给了建宁帝,“陛下,这是金大人的请罪书。”
顺着关匡愚的案子扯出来的案件是刑部,而刑部侍郎魏铭是金知贤的门生,此次由于此案以被东厂盯上了,各种证据挖了出来,收受贿赂,替换死囚,买卖人尸,一时朝野里风声鹤唳。
正值京察,任何动作都容易引起猜测。若魏铭倒了,势必会牵连到其门下,金知贤是他的坐师,又举荐过魏铭,这一封请罪书是来试探陛下的态度。
听罢后,建宁帝将奏折摊开来看过,半眯的眼略过些许深沉的光,不咸不淡道:“今年京察倒是热闹,依照顾慎之呈上来的奏报,牛鬼蛇神,攀诬检举不少,这几日案上也甚多科道官的奏疏。”
他将奏折一扔,摔在御案上,噼啪的响声沉闷,“谢道南和金知贤的门生若干,这是都盯着首辅的位置了,本事挺大,借机寻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宁遥清垂首,建宁帝之所以让顾慎之这个王士净的门生来主持京察,未尝没有起了考校两位的阁臣的心,赵景文这个首辅留不住多久,论资历目前只有谢道南和金知贤能胜任。
金知贤向来颇得圣心,兼着替陛下修陵寝,但手段狠决苛刻,私下贪墨成风,他能干实事,却走的是竭泽而渔的路数,底下的门生靠他镇着,背地里浑水摸鱼不少。建宁帝这几年用金知贤顺手,陵寝已有成貌,内府库的财银也有进项,但能感受到金知贤的不受控制。
“鹤卿,依你之意,该如何办?”建宁帝懒怠地阖上眼,指节上摩挲着翠玉扳指。
宁遥清将御案上的奏折收起,斟酌了一下用词,“关大人自戕朝野非议,关修明亦开恩判了充军。刑部魏大人的罪证确有其事,依律当办。”
这话说得没有偏倚,先是点出有关匡愚的事在前头,已然是舆论哗然,魏铭的案证据确凿,若不办,法理不容,难以服众,正值京察,风气一开,如何能澄清吏治。
宁遥清尚不清楚建宁帝对金知贤还有多少宽容在,也就没把话头扯上,而是就事论事,纠不出半点错来。
建宁帝嗤笑,“乌糟糟一团,锦衣卫的人来报,贺逢年又对刑部和大理寺审过的北境将领的案子起了疑,谢道南也没想到自己这弟子转头倒是查到自己老师头上了,这头还对着金知贤。”
“一塌糊涂的烂账。借着这个京察也该理清了。”
话音刚落,宁遥清的心蓦然顿了一下,朝里的明争暗斗不可能休止,建宁帝此番举动也是起了整治的心,但他不出面,任由底下的人去折腾,各凭本事。
盖因朝局繁复难以理清算明白,无论是谢道南还是金知贤,亦或是其他朝官,身上多多少少都有污点,不然也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