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累很累,身上的伤便没好过。
可如今,她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失去母亲后的那一百年里,她才逐渐读懂一个早早失去夫君,只能独自撑起整个慕家,顶着外面豺狼虎豹之徒的母亲,对孩子想要保护,却又必须尽快让她成长起来,只能咬牙对之狠厉的无奈。
过去的慕夕阙总觉得朝蕴偏心,对姐姐全是疼爱,对她却严厉教习。
后来细想,长姐被母亲亲手断了灵根,只能以凡人之躯天人五衰,而她自小天赋出众被鹤阶忌惮,日后还要顶起整个淞溪慕家。
朝蕴只能在长女仅有的一百年里多疼她一些,弥补她一些。
也必须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尽快让二女成长起来,成长到可以保护自己、保护淞溪的地步。
其实朝蕴没错。
慕夕阙握着朝蕴的手,听朝蕴在跟蔺九尘打趣她近来越来越黏母亲了,就这么听着,她身上的伤也不再疼痛,对未来的路更加坚定。
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要死多少人,纵使满手杀业,日后业报还身,她也得护住淞溪慕家的一万七千八百余人-
雾璋山上林雾弥散,终年森冷,这座向东西两侧延绵千里的山护佑整个东浔主城。
清心观便坐落于雾璋山的山顶,常年覆雪。
万初打完最后一鞭,收起带血的藤条,叹了口气:“你当众放走疑犯,你爹不打你也不成规矩。”
闻惊遥披上青衫,面无血色,缓慢站起身,低头束着腰封,低声道:“万长老,我做错了吗?”
万初看了眼少年高束的马尾下压着的、那些抓在闻少主后颈的伤,叹声说道:“于闻家家规,你婚前失态,罔顾清规,不敬祖训,还口出妄言,该打。”
“于十三州律规,你私放嫌犯,等于为虎作伥,也该打。”
闻惊遥顿住,长睫半垂,看着地上堆积的霜雪。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四岁入清心观,每年只能外出三次,所有的家规和修行都是万初教他的。
万初放下藤条,步履略显蹒跚朝房檐下走去,拿起扫帚清扫地上染血的白雪,边扫边说:“你可知道我为何居于闻家清心观,终年在这雾璋山顶,守着一个个闻家嫡传弟子?”
万初在闻家待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他的年岁至今无人知晓,闻家嫡传的每个弟子都会送来清心观,包括闻承禺幼时也在这里待了十年,万初教习了无数闻家嫡传弟子,是闻家多任家主的师父。
闻惊遥也拿了个扫帚,与他一起清扫院里落下的雪,轻声说道:“弟子不知。”
万初笑着说:“我十五岁就入了元婴境,虽比不上你这般天赋出众,但也是万里挑一,我爹娘只是个寻常修士,快百岁了也才刚入金丹。人家都说我天纵奇才,那时候我多狂啊,我去参加了北境那一年的论道大会,力压所有世家子弟,一举夺冠。”
闻惊遥并未说话,和他一起扫雪,从这头扫到那头,这是他干了十年的活。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修士,竟然敢打那些世家弟子的脸,我那时也不知道收敛。”
万初还在扫雪,脸上皱纹遍布,头发早已花白,在这一片茫茫雪域中,他若不穿那身黑衣,怕是能和这雪融为一体。
“然后一月后,我在外狂完回到家,我爹娘,我有孕在身的阿姐,以及我的姐夫,还有我的小外甥,全都死了,尸身都臭了。”
闻惊遥顿住,抬眸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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