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困苦远没有淋一场雨、挨一场冻那般简单,何况被缚其间的她们,渡困的运气不如路人甲、路人乙,甚至路人丙。
知晓邢行行心思重、心肠柔软,离开之前,步蘅单独和她聊过。
对话是从一个半环住邢行行的拥抱开始的。
步蘅靠近的时候,背脊挡住了从室外投射而来的清白日光。
邢行行只觉得眼前瞬时一暗,温热的气息随即将她层层裹紧,待拥紧她的力道半松时,她才在明昧参半间听清步蘅的声音:“以后有机会,如果你的爸爸妈妈路过这儿,他们方便且愿意的话,我想请他们吃饭,好吗?”
“为……为什么?”邢行行撕扯着麻木的思绪,下意识追问,压住莫名又在喉间复苏的哽咽,眼周传来温热的触感时,才发觉自己伪装的坚强防线已再次溃堤,眼角失禁下滑的泪被近在咫尺的步蘅抬手轻轻抹掉。
像程淮山离世那晚落雨前的间歇里,在送邢行行回宿舍楼时那样,步蘅从不吝啬给出肯定:“因为他们把你养成了很好的大人。”
“小师姐……”邢行行话音轻,显得杳渺。
“行行,你可能还没发现,你有做媒体人的天赋,你是被异样的眼光围观依然勇敢的人,也是被不同的声音攻击依然不退缩的人,你会有很好的前途。”
步蘅柔雾一般的声音似有余震,在静谧的病房里,牵动着邢行行柔软血肉塑造的那颗心,随着余声的回荡,簌簌剥落的是脆弱的表皮,绽开的是内里坚强的核心。
“这一关迟早会过的,你没有放弃,我也没
有,还有会给我们引路的庇护我们的前辈,有倔强的不懂低头的师父,有保护过你的顾叔……”步蘅最后扶了邢行行肩颈一把,塞给她一颗冬日里饱满匀润的苹果,“柳暗花明这个词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常常发生”。
邢行行潮热的掌心紧捉步蘅的手臂,望进她如流转远星、阔如静海的双眼,郑重颔首。邢行行入行不久,体验不深,并非从这一刻开始决定,但是是从这一刻开始坚信,自己真的能做一个勇而无畏、坚持到底的、厉害的人。
*
劝慰邢行行,出场的是自己理智冷静的那一重人格,实际步蘅并非那般坦然。
昨天半夜,骆子儒的大哥骆子庚已经周转回国,彭澍提前跟冉友对接,敲定骆子庚和付棋鸿面见的时间。
骆子庚于落地后,第一时间全盘接手与律师和警方沟通联络的一切事务。
再传来消息,就是骆子庚代为转达骆子儒的“旨意”——步蘅和邢行行的实习生涯提前宣告结束,和α之间不再存续雇佣关系,不必再对α与骆子儒负责,尽可远离这场风波。
骆子庚并非拖彭澍转递音信,也并非用仅一条或一纸留言三言两语讲明,而是留出足够的时间跟步蘅通了一个电话。
言及诸多细节,讲得清清楚楚。
意图无非是想要抚人心。
骆子庚对她们挂牵骆子儒,及早寻找了专业律师介入案件表示感谢,又对骆子儒拖累她们遭遇舆论风波致歉,而后在言语间告知步蘅一切皆在按部就班推进中,过程中所有错开的枝节均在他意料之内,仿似骆子儒遭遇的仅仅是一个不伤及要害的小事故,而他具备运筹帷幄的能力,不需要来α历练的任何一位后辈与之一起负重忧虑。
他说:“Miss,不必着急,等你们长大,再站到更年轻的人身前去承担解决问题的责任。”
步蘅将其代入骆子儒的音色和语调,发现并不违和,这也像是骆子儒会说出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