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给男子挑礼,绝没有到这儿来的由头,可柳伏钦不一样。
那年沈韫刚满六岁,柳伏钦早早从书院下学过来,带着一帮狐朋狗友给她庆贺,本是挺高兴的日子,就因他来搅和,令沈韫出尽蠢相。
沈韫这个人打小记仇,憋了数日终于想出一个报复他的法子,使尽浑身解数诱引他和自己打了一个赌。
——若柳伏钦投壶输与沈韫,便要陪她一同穿耳。
她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想实实在在地赢他以后,听他迭声告饶,最好也唤上一帮朋友,共同见证这场风头。
岂料天不遂人愿。
柳伏钦是输了,却二话不说地拽着她去宋氏面前,咧嘴笑笑:“沈夫人,我也穿。”
最后倒是沈韫怕疼,银针扎在柳伏钦的耳垂上,她却哇得一声掩面大哭,死活不肯做了。
自那天起,柳伏钦便成日戴着宋氏送他的耳环招摇显摆,哪怕将柳学士恼得七窍生烟,偏一日未摘。
在沈韫眼里,柳伏钦此举便是做给她看的,是要叫她永远记住那段羞耻的回忆。
而那会儿沈延宥还小,不清楚其中始末,权以为柳伏钦喜好特殊,思来赠礼一事,还当往首饰类靠。
才等掌柜把东西呈来,倏闻身后紧着一声清越的笑,喊道:“沈兄,沈姑娘。”
二人朝门口望去,先见一副肩骨揽断阳光,待其走近,是一位年轻男子,他眼梢微挑,带着丝丝揶揄,话说出口却是另一番况味。
“在外面就瞧着背影有些熟悉,果真是你们,来看首饰么?”
他在笑,脸上透着似乎亲近的神情,令沈韫不觉蹙眉。
上回碰面还是岁初,沈韫与挚友在文德书斋赏画,正买中一幅,携画上车,未料险些被他的马匹撞去,画轴垂散,由人来人往的脚踪踩得不成模样。纵他粉饰极好,沈韫仍一眼察出他的蓄意。
当下,沈延宥没让他近身,上前两步,挡在沈韫跟前,“我们和你没什么好聊,你若是惦记上回打得不痛快,大可直接寻我,少在这儿碍我姐姐的眼!”
“沈兄说得我都糊涂了,哪有什么痛不痛快的,上回的事情是个误会,就让它过去好了。今日过来只是瞧见二位,招呼一声。”
他说完,略微倾转目光,定格在沈韫身上,“哦,对了,沈姑娘可还在打听陆画师的下落?”
此言乍听倒也寻常,但若熟识他的语调,便清楚那是一种何其狂妄的敌意。
沈韫拉开身前阻隔,直直对上他的视线,“汪常寿,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笑了笑,踱近半步,极其玩味地把话捻在齿间,“我想说的,沈姑娘早已听了千千遍,却总不肯信我,看沈姑娘如此执着……叫人心疼。”
言毕又退开来,面上挂着明晃晃的讥诮,与他那副普通且凉薄的皮貌搭配一处,正是相宜。
沈韫眸色冷了几分,掌心愈发攥紧,即刻想要做些什么以事发泄,可转念思及老师,蓦然抿唇,盯了汪常寿半晌,拂袖离开银楼。
马车上,沈延宥想起方才汪常寿刻意挑衅的样子,心头窝火,咬着牙恍如恶兽一般,再忍不住骂道:“姐姐,我看那汪常寿就是找晦气,早晚让我修理了去。”
沈韫坐在侧边,捋直袖摆,浑身上下寻不见丁点儿恼过的痕迹,仍旧淡漠地抬起眼,“先前在书院与你争执的人,就是他吧。”
虽然沈延宥和她讲过多次,但话题的重点从来是柳伏钦如何解他之困,对于打架的对象与缘由,他只字未提。
倘或是汪常寿,便说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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