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李畴道,又压低了两分嗓音,沉声把话说了下去,“但是那日我在那尸山尸海中找完,正是子夜了,满城的人都睡了,这乱葬之处,不仅一点没有人影,更没有看守的官差,而且我在城外等师弟回来时,他却说分明是有声音的,许是有人藏在那些尸首之后,不知意欲何为——”
“哦!”陈澍说,完完全全地来了兴致,道,“你们被厉鬼吓到了?!”
“我没有!”李畴一愣,怒道。
“真的么,我还以为你说——”
“不管我有没有被吓到!这无关紧要!”李畴抢过话来,拉高了声量,厉声道,“重要的是,我次日又去了一遭,不过这回不是在那城外了,我在城墙角寻了个隐秘地方,果然看见那发出声响的,不是什么‘厉鬼’,分明是背着兵刃,从那兵营偷偷潜入乱坟之中的两个士兵——
“若是寻人,为何不白日来,为何要遮掩踪迹?这都护刘茂,恐怕所图不轨!”
“原来如此。”严骥道,点了点头,“怪不得听闻陈姑娘去了官衙,你小子这么着急——”
“——嗯?”陈澍眨眨眼睛,迷茫地转头。
第七十一章
不过两个时辰,夜幕彻底降临,黑压压,阴沉沉,压得那院中缭绕的焦味也散去了,那月光方才冲破云层,恍若一道冷风,终于吹过大江,洒在波光粼粼的淯水之上。今日,尤其是这样的秋夜里,那江水反倒越显得温顺,连拍打岸壁的浪声都淡而低沉,全然不似那日洪水滔天。
如若不是亲身经历,不是那些洪水中殒命的人们就曝尸在这点苍关之外,恐怕只会觉得大梦初醒,在日复一日的幽静月光下,渐渐忘却那可怖的景象。
大抵这一城的人,都在尽力想要忘却的。
所以入了夜,这城中才会这样静谧,仿佛脱出现实,和淯水一起沉入了梦乡,不必再面临生离死别,也不必再烦恼明日的生路。
大街小巷上,那些被洪水冲破、冲倒的房屋院墙,在这样沉静的夜色下,反倒历历分明地被月光印了出来。地上高低不平,或杂乱如狗啃,或绵延如远方山脉的阴影,便是这一城的夜色中,最为深邃的那一片片墨色。
寻常人,凡有些经验,大都会避开这些墙根、院角,或是高阁的一侧。
倒不是因为这些地方太暗,看不清路,毕竟寻常的日子里,月光照样打在那些高楼短墙之上。
彼时,这些阴影只不过是一方暗色而已,可今日,却在这一片漆黑之中,凭空添了不少的混浊。既然看不清路,更看不清路上的人,不知这阴影里,会不会突然窜出一个嗜血如命的恶匪,杀人夺财,又会不会踢到什么人,什么事,甚至是什么多日不曾被清理干净的浮肿尸首。
只有一种人,才会专门挑着这样被墨色覆盖的道上走。
心怀不轨之人。
当然,在这一个夜晚,或许还要再多加上一种人——
李畴、严骥和陈澍。
三人身份不一,年龄不一,性格不一,甚至连性别也不一,若一定要概述一番,也只能是“雄心壮志妄图查案,怎奈从未见过猪跑”的人。
只见这三个身影,从碧阳谷那个小院落里摸黑窜出,先是上了屋檐,接着又发觉在没甚灯火的夜里,飞檐走壁反倒更显眼一些了。三个人你一言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