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她来过吧。桓宣下意识地拿起地上的蒲团,闻到上面残留的淡淡香气,连忙又丢开。缩回手,到底忍不住送到鼻尖一闻,甜而幽淡,她的香气。
心跳突然快到不能忍受,伴随而来的是强烈的负罪感,桓宣双膝跪下以额叩地,久久不曾起身。
要怎么跟谢旃说?说他白日不敢想,夜夜却都梦到?说他明知道猪狗不如,却忍不住觊觎他的妻子?说他连着三四天都不合眼,怕的就是再做那些荒唐可耻的梦?
不知道跪了多久,神思渐渐恍惚,眼皮垂下了,半睡半醒,似梦非梦。
又看见了她。红红的唇,那么软那么润,亲吻着他的。袖子滑下来,露出细白的手肘,嫣红一点胭脂痣。是因为这个吧,她那样喜欢谢旃。可救她的人,分明是他。如果告诉她呢?谢旃可以的,是不是他也可以。
傅云晚提着灯,轻手轻脚往精舍来。
躺了很久也睡不着,这些天里唯有在谢旃灵前才能得到安宁,便又想着过来,陪谢旃一会儿。
迈过门槛,看见跪伏在地上的桓宣,不由得吃了一惊,急急退出去。
鞋底不小心碰到门槛,极轻的响动,桓宣已经醒了,抬头看她。
欲望未及消散,直直撞进她眼中,傅云晚僵住了。
她认得这种眼神。
赤裸裸的,带着欲望和掠夺,像是要剥开她的衣裳,看穿她的一切,然后撕个粉碎。傅云晚僵硬地站着。
她认得这种眼神。那天在谢旃墓前,元辂看她时,还有她初初长成女郎的模样,那些往傅家猎艳的男人们看她,都是这种眼神。
可她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桓宣身上看见。
想逃,脚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只是发着抖,怔怔站着。
桓宣看着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如果是梦里,她怎么会这么怕他,梦里的她都是大胆热情的,像那次隔着帘子,他看见她对谢旃那样。如果是现实,都这么晚了,她怎么会出现在他眼前。
直到当的一声,她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她如梦初醒一般,跌跌撞撞跑开了。
谢旃便看着她。离得近,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他曾那样熟悉的香气。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染了五丝水汽,似江东雾蒙蒙的清晨。心里的渴望翻涌着。问问她吧,他虽卑劣如此,但她,也许肯怜惜他呢。“绥绥,这些年里,顾老先生并不知道你们的下落。”
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微微一抬,带五分疑虑:“母亲曾经给家里写过信。”
让他的眉头不觉便蹙了起来。总想着让她回江东,但回去,对她好吗?“顾老先生没有收到,你大舅父也说不曾收到。”
傅云晚怔了怔:“可是那信,不止寄了一封。”
“那封信,是东阳县侯张抗张公寄来的。”谢旃看着她,她细细的眉也蹙了起来,让他忍不住想要替她抚平,又知道不能,努力忍着,“当年张侯曾与你母亲定亲。”
“绥绥。”谢旃突然有点后悔告诉她这些。若在过去,他是绝不会告诉她的,这世道太苦,他总想着为她打造一所无风无雨的安乐之处,不让她承受任何苦难。然而这次相见,她比从后沉稳历练许多,又让他有些动摇。
傅云晚也想到了这点,初时的喜悦里突然掺杂了一丝阴霾,默默低了头。
傅云晚怔住了,蓦地想起五次半夜里醒来时,母亲犹自拿着那封信在灯下翻来覆去看着,最后却把那封信,在灯上烧成了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