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是在江南做生意的老人,按理说——即便曲怀玉他们失约,也不会失礼到这等地步,竟然指派一个门房出来传这样的话。
只怕这里头有蹊跷,而且就是和那些凌乱的车辙印有关。
云秋没有声张,轻声劝了张伯两句后,就先拉着他上了马车,而后在返回吟风楼的路上细问起来曲怀玉这批货的事——
张伯抹了一把脸,稍微稳定好情绪后,才惭愧地冲云秋一拱手,“抱歉云老板,刚才小老儿叫你看笑话了。”
“没事的,您也是一时着急嘛。”
“唉……”张伯摊开手掌,重重往上面砸了一拳,“您不知道,我不是心疼那五百两,这样的定金说实话,曲家其实也不在乎。”
“我生气的是——这笔生意非是我家小少爷非要不可,而是那曾泰四处求人,好容易搭上了小少爷这条线才谈成的。”
“谁知道他们现在竟然翻脸不认账、是这般嘴脸!”
曾泰主动求人?
那这事就更蹊跷了:刚才看那曾家门房的样子,分明是奇货可居、供不应求,怎需四处求人?
云秋揉揉眉心,心情矛盾、喜忧参半。
忧的是怕曲怀玉又着了人家的道,不知陷入什么地方上的阴谋里;喜的是这样他就可以在江南和小和尚多待一段时间,说不定还能一起过个年。
“那……劳您同我细说说?”云秋道。
张伯捋了下胡子,最后长叹一声道:“这事说来话长,要说,就要从去年年初说起了——”
去岁初,杭城新来了一伙秦州的布商,他们一改杭城商贩直接向百姓收购生丝的旧俗,而是采用了他们秦州的“放贷生产法”。
此法先给钱,后收布,即:年初向织户放款以保证经营,到夏秋时节再来收取丝布直接贩卖。
这办法优于杭城原本收买生丝那套流程,能很大程度上保证织户的稳定。毕竟原本杭城布商收丝,是到夏秋奔走各乡上收买的。
织户每年生产的布匹、丝绸数量不定,成色也不统一,所以每年布商在夏秋两季要走坏好几双鞋,有时甚至还收不到丝。
即便是合作了经年的老织户,也会因天灾人祸导致家里不再从事织业,或者织出来的布匹不够足数。
相反,放贷生产法就是先与那些织户足量的银子,约定到时来收多少数量的布,即便不数,也可写明欠债,明年照样能继续合作。
如此,织户们先拿着银子保证了自家生活,也不用担心织出来的布卖不掉,往往是比往年更卖力气干活,大多搭了秦州布商线的织户,产出都比过去多。
只是半年时间,崇安、安乐和金溪乡上六成的织户就投了秦州布商,杭城本地如曾泰这般的大商人,因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杭城也有布业行会,会长在龚州、利州还有产业,所以对这事并不太上心,倒是作为副会长的曾泰十分着急。
同业中,一部分人认为应当联合起来给秦州这批人赶出杭城,一部分人却认为应当学习秦州的放贷生产法、进而保障生丝的稳定。
两方争论不休,会长不想蹚浑水,就让他们双方都去试试看。
结果想赶人的没赶成、自己的生意反被搅得一塌糊涂,想尝试的试过以后也没能抢到更多的织户,如此,杭州的布商才真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