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侍郎不卑不亢地道:“宋公,证人皆称所见到的真凶脸上有道疤,可案卷上并无此细节,牢里那位脸上也无疤痕,昨日我提审此犯,他可一直在喊冤。”
好家伙,此人句句不提屈打成招,却句句都在暗示大理寺屈打成招。
宋寺卿动了动唇,“这……”
他“这”了好长一声,还没“这”出来个所以然来,裴侍郎便又道:“再者,几名证人都称前日在闹市见到了脸上有疤的真凶。既然如此,刑部大牢里关押的那位究竟是谁?”
无声的硝烟弥漫四起,殿内的气氛倏然紧绷到极致,百官皆是大气都不敢出,静默得出奇,连殿外的周歆都跟着紧张了起来。
这时,一抹绯色行出队列,道:“裴侍郎,此案并非宋公主审,相关的细枝末节自是不如主审官清楚明白。”
闻言,周歆的心剧烈地跳动一瞬,猛地抬起了头。
坐在龙椅上的李治眉梢微抬,用眼尾斜睨着躬身而立的少年,似是有几分意外。
“此案竟是由沈卿主审的?”
第 60 章(双更合一)
沈既白高举笏板, 语气不急不缓,“回禀陛下,此案确实由微臣主审。且如宋公所言,案卷经过数位官员层层审核, 呈于微臣之时已是条理清晰, 罪证完整, 犯人也对罪行供认不讳。在结案之前, 臣曾亲去走访过,证人并未提及凶犯脸上有疤这一细节。”
裴侍郎侧过脸来看他,“依沈少卿所言, 是裴某在诬告?”
“沈某并无此意。”
沈既白面朝圣人, 继续道:“前日, 臣去闹市,见到一位与凶犯相貌极其相似之人,心中生疑, 立即重新走访调查,证人也称见到了这个人,并追加脸上有疤的细节。”
他自袖中取出一封奏本奉于身前, 道:“但此案已结, 凶犯早已对罪行供认不讳, 微臣怀疑此案凶手不止一人,便草拟文书准备递交刑部申请重审, 还望陛下准允。”
被他这么一说,这件案子便不是错判,而是漏判, 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有着天壤之别。
李治掠过去一眼, 身边的内官走下御台,将沈既白手中的奏折取走,双手奉了上去。
一般来说,刑部一旦审核出大理寺有冤假错案的嫌疑,案件便交由刑部重审,不许大理寺任何人参与。
所以沈既白的请求,相当于向圣人讨一道赦免的口谕。
周歆屏住了呼吸,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龙椅上的帝王一目十行地看完,合上奏本,抬起眼来,目光猝不及防地与周歆撞到了一处。
糟糕,忘记要低头了!
她慌忙低下头,心道,唐史上有不少官员在上朝时因为礼仪问题被贬官流放,但以朝南衣的受宠程度,李治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求求了,给个面子!就当没看见吧!
周歆心里七上八下的,十分没有底儿。
这时,殿内传来淡淡的声音,“既然如此,便由大理寺重审。”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大着胆子掀起眼皮偷窥殿内的情况。
裴侍郎朝龙椅上的人行出一礼,躬身退回文官队列,并无任何异议。
这个态度就很微妙。
是他弹劾大理寺案情的疏漏,弹劾成功却没有追究之意,好似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与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