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林黛玉心里有准备,也不曾想她那清俊威仪的父亲竟会病成这等枯槁模样,难受得伏在林如海床前低声哭泣。
林如海见林黛玉气色尚好,衣着也符合身份,如幼时一般摸了摸她的头,“既见过我了,便先去歇着吧,你的院子早早就收拾好了,咱们明日再好好说话。”
女儿进京的时候不过八岁,尚是垂髫幼女,如今归来十三岁,已长成了个出挑的小女郎了。
他们这等人家讲规矩,女眷只在内院,便是亲生女儿大了也不大能见到,本想着送了她去贾府,得外祖母教养算是破了丧妇长女无教戒,不可娶,往后寻个好亲事全了父女一场缘分便是。
可到了生死关头,他到底思女情切,百般担忧林黛玉的未来。
早知道今日要死,竟有些后悔没有把林黛玉留在身边,往后独留这孩子一人在世上,如何能让他放心。
林黛玉不知林如海心中百转愁肠,情知时候不早了,怕扰了林如海养病,纵是满肚子的话也先咽回去了,垂着泪道,“那父亲也好生歇着,女儿明日再来请安。”
姨娘们已经叫石妈妈给劝回去了,方才父女说话的时候,石妈妈已经同那老头也就是林府的管家摸清了府里的情况,替林黛玉擦了眼泪道,“姑娘的院子不曾给别人住,都和从前一样。”
林黛玉的住处在江南要称绣楼,二层小楼临近花园,最是雅致,窗户上皆镶嵌着整块的玻璃,卧室里的千工拔步床是父母特意为爱女打造,墙上挂着的前朝书画价值千金、书案上的博山炉是整块白玉雕成,便是妆台上的螺钿百宝盒也是寻常难见的宝物。
就是在荣国府长大的晴雯也不由看呆了,怪不得贾家一门心思想要林家的东西,这屋子便是比起贾母的也不遑多让。
府里虽安排了丫鬟,可石妈妈瞧李姨娘的做派,哪里敢用,还是强打着精神与晴雯紫鹃一道换了铺盖被褥,服侍林黛玉洗漱睡下了。
林黛玉窝在被子里,伸手摸了摸床头傻乎乎的胖蝙蝠,翅膀下的划痕还是她从前胡闹时候刻下的,喃喃道,“难道屋子和从前一样,人就也一样么?”
石妈妈将灌好的汤婆子塞到她脚底下,怜惜地道,“姑娘莫要多想了,好生睡吧,睡饱了才有精神照顾老爷。”
林黛玉心里存着事,哪里能睡得好,不过闭着眼胡乱过了一夜,第二日天蒙蒙亮就起来要去给林如海侍奉汤药。
恰逢府里请的老大夫把了脉出来,她忙道,“先生留步,不知家父的病情如何,可有好转了?”
老大夫先是不语,只看向管家林忠,林忠叹了口气道,“这是我们府上大小姐,老爷子有话直说吧,不必瞒着。”
林忠打从林如海的爷爷就开始伺候,林家四世列侯,到林黛玉统共六代人,他就服侍了四代,实在是林府的老臣了。
老头亲眼见证着林家人一个赛一个走得早,林家人好似生来就拿容貌才华换了寿数,都不大长命,子嗣也单薄,眼见着就要绝户了,如何能不叹气。
老大夫见林忠说话了,这才如实说到,“说来令尊这也不算病,有道是慧极必伤,林大人殚尽竭虑又不曾好生保养,已然是油尽灯枯之像,尽老夫毕生所学,也不过是勉强替他续着命。”
他后半句没敢讲,与其这样痛苦地熬着,倒不如走了解脱。
林黛玉如遭雷劈,好半天才缓过来,闭了闭眼,福身道,“有劳先生了,若是要用什么药只管开口。”
老大夫忙道,“可不敢受小姐的礼,这是医家本分,过了这个冬日,到了春天许是会慢慢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