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霖不由甩了甩浑身的水珠,觉得自己并不像鱼了, 反倒像狗。
一条被狩猎者用渔网精心捕捞上岸的落水狗。
即便他已经可怜成这样了, 撒琉喀仍不可能放过他, 男人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直白和坦荡,像是将所有阴暗的欲.望掀开一角摊晒开来的肆意,又或者说罪行得到赦令之后的狂妄和有恃无恐。
仅凭撒琉喀眼眸扫过时如有实质的视线,司霖便又觉得自己被盯得喘不过气来, 从嘴唇开始到目光所及的其他地方, 仿佛被那道视线重重地掠过,一路灼热滚烫。
司霖觉得,自己要熟了。
一阵猛咳之后, 也不知到底是伤口未愈,还是紧张过头, 司霖浑身一软,整个人真的如愿以偿地晕了过去。
他晕得猝不及防,上一秒还在羞愤, 下一秒就眼前漆黑,没时间注意撒琉喀由远及近,骤然丢盔弃甲的脸。
男人先前有多多咄咄逼人,现在就有多瞻前顾后。
一声声呼唤里,是连自己听见都会惊掉下巴的关切轻柔。
而这一声声的呼喊被层浓浓的雾障阻隔,司霖的意识在穿梭过无尽的空洞以后抵达更为虚空的世界,过往万物如同电影胶片一样闪过,他的双眼在被晃花以前终于聚焦。
一堵惨白却华贵的墙面,在视线中逐渐清晰。
——这是A市的别墅,他自己照顾自己长大的地方。
忽地,窗外炸开刺眼的眼花,司霖以上帝视角看着年幼的自己眼珠子跟随烟花的流彩晃了一下,突然感慨:梦见过年了啊。
具体是哪一年,他却想不起来了。
画面中,缩小版的司霖犹豫再三,当烟火数不清第几次炸开的时候总算鼓起勇气拨打了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而听筒中传出的却是女人的声音。
“喂,是小霖啊,新年快乐,稍等一下——孩子他爸,快来接电话”
又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后,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不好意思小霖,你爸爸陪弟弟去露台看烟花了,可能没听到我叫他,要不一会阿姨让他回电给你?”
只有七八岁的男孩垂下眼睫,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谢谢,不,不用了阿姨”
浅栗色的瞳孔晦暗不久,又倏地亮起,年幼的司霖来不及看清自己倒映在手机屏幕上惊讶的样子便接通了电话。
“妈妈,新年快——”
女人的声音打断他的问候,或许是因为用手捂住收音器的缘故,听着又小又闷:“霖霖,妈妈知道你是好孩子一定会给妈妈打电话的,但妈妈今晚有些不方便,情况你该是了解的。权当妈妈已经和你通过话了,好吗?”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她和新任丈夫的跨年蜜月承受不起来自拖油瓶的午夜来电。
男孩沉默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躲在沙发角落自己抱紧了自己。
窗外烟花再起,每年的春晚都很漫长,这次年幼的男孩又睡着了。
司霖的视角被定格在高处,他看见自己脸颊上淌着还没干透的泪痕。
很久以来,司霖选择性地乐观、天真,尽可能地不去想童年贯穿成长不算快乐的回忆,所以他习惯性地迟钝、麻木,偶尔将自己缩在一小片天地中躲避负面情绪。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却又在视线受制于逼仄冰冷的别墅墙面时,开始想念丛林开阔的天地、花鸟鱼虫,又或许还想念还有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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