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回馈了他的努力,今岁的冬麦肉眼可见地即将丰收。
但是,问题随之而来。
麦收之期,短促如救火,旬日之内必颗粒归仓,否则麦粒自行脱落,千顷之田恐十去二三。然而,大秦徭役繁重,修陵墓、筑直道、戍北疆,丁壮尽出。田间所余,唯妇孺老弱,力疲而效寡。
扶苏与治粟内史日夜忧思,怕到麦熟之时,无壮力挥镰,丰稔之麦皆枯死垄上,化为粪土。
【此非天灾,实乃人役之调与农时之迫,两相抵牾,臣恳请陛下思虑,能否暂缓关中诸郡部分徭役,以助抢收?此乃夺食于龙口,片刻迟延不得。
另,夏初之时,天象骤变,疾风、暴雨、雹灾,皆可于顷刻间发之。麦秆本脆,遇风则伏,遇雨则霉,遇雹则毁。今观天时,虽暂平稳,然臣心惴惴,如临深渊。臣已命祠官虔诚祷祝,并令各县备好民夫,若遇灾变,即刻全力抢收,能救一分是一分。然,天威难测,终须人事为之预备。
新麦之患,在于湿热。若晾晒不及,匆匆入仓,则必焐热霉烂,或滋生虫蚀,则一岁之功尽弃矣!官仓虽有《仓律》严规,然新麦数量骤增,嗇夫、佐吏皆恐力有未逮,监管若有疏漏,则损耗必巨
当下第一要务,乃抢天时、夺人力。臣斗胆恳请陛下,能否特降恩旨:于关中麦收之郡,暂缓旬日之役,并许臣可调度邻近郡县少许闲散人力,组成“抢收之卒”,专事麦收,事毕即返。此诚为保全增收大计,不得已而为之请。】
李昭看毕,察觉到李斯的视线,她在脑中过了一遍讯息。
首先是大秦的徭役征发问题。冬麦的收获期在五月中旬,正是在大秦的人力征调高峰期。这意味着,在最需要劳动力抢收抢种的时候,家中的主要劳力正在外服徭役或者戍边。夏初天气多变,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可能导致成熟的麦子倒伏、发芽,黔首一年的辛苦劳作可能会付诸东流。
如何统筹好服役的人和抢收冬麦,这就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数学问题。
此外,《田律》当中规定,粮食、饲草撤下堆垛之后,要立即向官府上报石数。今岁的麦子不收赋税,地方官员如何考课也变得复杂。
也难怪李斯想要张苍多干点活儿。
李昭心道,对不住了张先生,能者多劳了张先生-
不知情的张先生被拉到治粟内史的官署时内心十分崩溃。
治粟内史握着张苍的手,诚挚说道:“丞相钦点你来助我,实乃雪中送炭。听李相所言你精于律历、算数,天下皆知。现今冬麦收割在即,千头万绪,有一要害之事,非你这等大才不能胜任。
“请你总掌‘宿麦收割、入仓、考课之数据核验与律令稽核’一应事宜。”
张苍稀里糊涂被甩了一堆漂亮的恭维话。
然后,就在治粟内史的官署拥有了一个专属工位。
小吏搬来一堆竹简,是往年各县征发徭役的数目,还没来得及誊在纸张上面。小吏来回倒腾了好几趟,气喘吁吁道:“张御史,您明律法,请您核算,若此次依律征发徭役,会致使多少亩麦田荒废。据此算出一个确切之数。有此为凭,向陛下奏请暂缓徭役时,便不是空口无凭,而是有您精算之数据支撑,圣上据此方可做出精准决断。”
张苍看着半人高的竹简为之默然。
小吏殷勤地为他铺好纸张,研好磨,将毛笔递到他手中。
张苍闭了闭眼,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夜,张苍脚步虚浮地回了自己的宅邸。
管家开门迎接他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