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至似悲似喜。
“师父说,泥要捶够三千下,气泡才消得净。”少年没注意到身边忽然多了个人,抹了把脸,泥点溅上他略显稚嫩的脸庞。
他的脸庞稚嫩,声音也像在变声期的公鸭嗓。
远处,一位老匠人正将陶俑双臂榫接躯干,指尖精准按压接缝。那正是指纹重叠最密集处。
不知哪位少府的属官迎了上来,林凤至木然开口:“为什么会有这么年少的民夫服役?”
“这个、”属官挠了挠头,为难道:“神使,大秦服役不看年纪。身高到了六尺五寸后要到官府登记,听任官府安排服役。”
属官对这少年有印象,也查看过他的“傅籍”,是个还只有十三岁的少年。但是又能如何呢,他已经长到了六尺五寸。在秦律当中,他就是成年了。
大秦少有按照年龄征发徭役和兵役的,上一次还是在长平之战的紧要时刻。秦昭襄王亲临河内地区,征发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入伍。
林凤至在心中长叹一声,将这事儿记到心里。
烧窑区如巨龙匍匐,数十座陶窑吞吐火舌。窑工赤脚踏在灼热土坯上,将浸油木签插入观火孔,他口中念念有词:“陶马需烧三日,火候过猛则爆裂。”
热浪扭曲空气,一件刚出窑的跪射俑通体橙红,等待画工施彩。
彩绘工坊内,民夫们研磨的矿物绽放出惊世之色,朱砂红如凝血,石青蓝似深海,骨粉白若初雪。
一位画师以鼠须笔勾勒甲片,忽然叹息:“紫色最难定色,石青混了朱砂也易脱落”
林凤至猛然想起后世出土的彩绘残片,原来这抹转瞬即逝的瑰丽,此刻正鲜活流淌于匠人笔尖。
木工棚下,轮齿咬合的嘎吱声引林凤至驻足。
匠人用墨斗弹线,将整木削成战车轮辐。
神情姿态再认真不过。
“每轮三十辐,差半分则车裂。”那少府属官在林凤至身边解释道。
无怪乎人人都忍不住望她这儿瞧,唯有此处目不斜视。
林凤至悄声走开,也怕打扰了对方工作。
隔壁青铜坊火花四溅。
少年合力抬起坩埚,铜液如金瀑注入剑范。
淬火青烟腾起时,一柄长剑寒光乍现,刃口纹路如松针排列。少府属官见她目光停留,捡起一把淬炼好的青铜剑递给她。
她忽然在剑身角落发现了暗刻的工匠姓名。
【二十八年,工左水。】
这一把剑,是秦始皇二十八年,一名名为左水的工匠制作的。
所谓的物勒工名,在此刻具象化了。
林凤至一直在兵马俑的陶俑制作区待到夜幕降临之时。没有人敢问为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一遍遍地在各大区域穿梭,越走越是焦虑焦急,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而不得。
在民夫们听到鼓声去休息时,连护卫和少府属官都忍不住小声地问她:“神使,要不我们也帮你找找?”
林凤至颓然地坐到地上,不对劲。怎么一点反应有没有?
回家的通道呢?
她望着变得空荡荡的、还未完工的兵马俑军阵,心里有些小小的失落。
本来所谓的奇迹就从不是陶俑阵列的雄浑,而是普通人向永恒发起的冲锋。
想到这一点,她很快又振作起来,心想说不定是因为兵马俑还没完工,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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