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微执起茶壶,斟了七分满:“快尝尝,今年的雨前龙井,我留了一盒没喝,今天拿出来特意泡点。”
茶汤清亮,映着李宵月有些不善的脸色。她没接茶盏,反而伸手拿起那幅画像:“周夫人倒是殷勤得很,这么快就送过来了。”
“可不是。”沈云微轻笑,“连御史大夫家的千金都画来了。”
“美景配美人,姨娘好兴致。”李宵月不接她话,抬眼扫过桌子上展开的几幅画像。这周夫人真是用心,甚至照着北国王的样子找了几个人,打眼一看,竟与母亲年轻时有三分相似。
李宵月指尖一颤,画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忽然觉得这些精心绘制的画像格外刺眼,就像周夫人鬓边那支晃来晃去的金步摇。
“姨娘若是有意……”
“将军希望我有意?”沈云微打断她,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风过庭院,卷起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李宵月看着沈云微执着茶杯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染着淡粉色的丹蔻。
“我只是觉得,”她放下画像,“周家手伸得太长。”
沈云微忽然倾身向前,发间白玉簪在李宵月眼前晃出一道弧光:“那将军说,我该挑个什么样的好?”
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芍药香,李宵月喉头发紧,猛地后退半步:“姨娘自便。”
她转身就走,却在台阶处被沈云微叫住。
“二姑娘。”
李宵月没回头。
“茶要凉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在李宵月耳朵里竟比军令还难违抗。她僵着身子折返,端起那杯早已不烫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余味却回甘。
“明日我要进宫一趟。”她放下茶盏,声音生硬,“请安先告一日假。”
沈云微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指尖在画轴上轻轻敲了两下。春桃抱着画卷不知所措:“夫人,这些……”
“收进库房。”沈云微掸了掸衣袖,“和周夫人去年送的屏风放一处。”
她起身时,一片花瓣从发间滑落。方才李宵月盯着她手看的眼神,倒比这些画像有意思得多。
“对了。”
春桃闻言转过身来,只见沈云微饶有兴趣地从中挑出几卷画像,上面用朱笔小篆写着“上品”两个字。
“这几幅画先留下。”
西院厢房里,沈云微对着铜镜取下耳坠。镜中人唇角微扬,哪有半分要改嫁的模样。
“夫人真不考虑……”春桃抱着妆奁欲言又止。
铜镜映出窗外一抹墨蓝身影,在门外徘徊不定。沈云微拔下最后一支银簪,青丝如瀑泻下。
“你觉得,”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好不容易熬到今日——”
窗外脚步声忽然停住。
“会跳回火坑?”
今日的夜风格外凛冽,李宵月一遍遍擦拭着佩刀,刀刃映出她阴晴不定的脸色。案头《六韬》翻开一页,沈云微的批注清秀如新:
“攻心为上,当以情动之。”
她“铮”地收刀入鞘,忽然觉得这句话,恐怕自己是永远也参不透。
雨点砸在翻开的书页上,晕开一片墨迹。李宵月烦躁地合上兵书,窗外惊雷炸响,照得她眉间阴郁愈发分明。
戌时的更鼓早已敲过,案头的烛火仍跳个不停,像极了白日里在凉亭看见的那抹俏丽身影。
“二姑娘,该歇了。”赵嬷嬷在门外轻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