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她入睡,很快就会看到裴瓒跪在尸横遍野的大漠里,他屈膝扶剑,苟延残喘,满脸都是狰狞血痕。
明明最为意气风发的男人,此时却弃马跪地,倒在了莽莽黄沙里。
裴瓒的眼珠子发木,眸光消失,许久不曾动过。
唯有垂下来的一只手,掌心置着一只红艳如血的香囊。
香囊上,“平安”二字染血,触目惊心。
……
林蓉尖叫一声,惊醒过来。
裴嘉树揉揉眼睛,小声问她怎么了。
林蓉心跳不止,整个胸腔都蒙了一层牛皮鼓,闷闷地响。她擦去额头的汗,看了一眼懵懂无知的小孩,指腹轻抚他那双肖似父亲的凤眼,摇了摇头。
“没事,玉奴继续睡吧。”
又过了十多天,冯叔也被杜衡送到了林蓉的家宅。
“老奴往后就跟着夫人、小公子了。”
冯叔笑眯眯地道,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他心里明白,能被杜衡送来的人,都是裴瓒最为信赖的人,能被主子信任,是他的福分!
林蓉看到冯叔也很高兴,虽然近日没怎么出门,但家里的大缸也是囤了冬菜、羊肉的。
林蓉把熬好的羊肉汤送到张婶娘、杨峰家中,又翻出锅子,和冯叔一齐坐下,用羊肉汤烫菜吃。
裴嘉树的口味当真随了林蓉,竟连膻味重的羊下水也吃,林蓉给他烫了几块羊肝、几片羊心,还有温棚种出来的冬葵菜。
裴嘉树吃了几口就犯困,林蓉领他洗漱,先把小孩哄睡了。
再度回到饭桌上,冯叔已经用小炉子热上米酒。
今日吃得多,喝得多,冯叔谈兴很高,竟和林蓉说起了裴瓒少时的事。
“老奴自小就在大少爷身边伺候……大少爷小时候也不是这般成日板着一张脸的。是他姨娘下手太狠了,只要大少爷一笑,她就拿戒尺荆条打他,才三四岁的年纪,小公子那般大,腿上胳膊上没一块好肉。”
因裴瓒的生母每日郁郁寡欢,她便见不得儿子欢喜,只觉得儿子肖父,也是过来愚弄笑话她的。
林蓉确实不知裴瓒少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印象里,她一见到裴瓒,此人已是不苟言笑,刀枪不入的模样,她压根儿没想过他也有弱小无能的时候,也会哭也会笑。
“后来,大少爷被大夫人养了去。大房就这么一个孩子,自然不敢懈怠,大少爷终日只能被困后宅里看书,那些堂兄弟、表姐妹来家中玩闹,他却寸步不能迈出书房,若是几缸水没有练完,大夫人也会罚他……”
“要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听话,后宅手段可多着呢,不打不骂,单是握雪冻伤再浸热水,一冷一热,指尖上浮起的刺痛感便让人受不了。大夫人用这种棍棒加大枣的法子,终是逼得大少爷千依百顺,也让他知道,想要御下,手段不狠,便不能活……”
此后,裴瓒就变了。
他不笑也不怒,不会怜悯任何人,也不会倚仗任何人的好心。
他要在这样腌臜险恶的后宅里活下去,要下人们听话,不藏坏心,只能让人知道伤他的代价,定会痛苦千倍万倍……如此令人望而生畏,裴瓒才能在本就待他不善的人间苟活。
林蓉良久无言,心中慨叹万千。
原来,恶鬼也不是生来便喜欢啖食凡人血肉。
原来,恶鬼堕魔前,也只是肉眼凡胎的婴孩。
在这一刻,林蓉竟觉得,她与裴瓒也有相似之处。
只是他被囚于家宅,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