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康女医转述的口谕,杜慧娘胸口发涩,眼角酸楚。虽然她照本宣科地高呼过无数遍“天子仁德”,虽然她从未见过这位以女子之身登临皇极的陛下,却是自她身上真正得知,何为“宽仁德重”。
再之后,她跟着康女医学医,从“杜慧娘”一跃成为“杜女官”。
有了品级,得了俸禄,待得年满二十五,甚至能出宫还乡,与阔别多年的家人团聚。
前朝年间,她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有这般前程。
杜慧娘很清楚这份荣耀是谁给的,只有当今天子在位,如她这样的奴婢才能受照拂,才有机会出人头地。
她今年二十四岁,眼看要满二十五,荣耀归乡在即,不允许任何人毁了她的机会。
“你现在跟我去向康医官陈情,说清楚暗地里传送消息之人是谁,看在一场相识的份上,我可以为你求情,”杜慧娘冷冷盯视着苏湘娘,“否则东窗事发,天子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断容不得宫中有吃里扒外之人。”
苏湘娘面色煞白,嘴唇微微颤动。
然而不过一瞬,她恢复了平静。
“你都看到了,”苏湘娘苦涩一笑,“既看到了,便该装作不知情,为何要说出来?”
“自我入仁安堂,你待我不薄,我实不想走这一步,”她拢在袖中的手亮出,纤细手指间赫然握着一把雪亮匕首,“这是你自己寻来的,须怨不得我。”
她大约是头一回将匕首对准身边之人,挥出时微微颤抖,刀锋落下却毫不犹豫。
杜慧娘没料到她如此狠辣,说动手就动手,反应极快地后退两步。那一刀擦着她面颊过去,未曾伤及要害,却因匕首过分锐利,带下两缕鬓边发丝。
苏湘娘一不做二不休,挥刀步步逼近,眼看将杜慧娘逼进死角,只听这向来娴静的女官大喝一声:“拿下她!”
苏湘娘微愣,五六个小宫人已从拐角处窜出,七手八脚地夺了匕首,将苏湘娘压跪在地。
杜慧娘微微喘息,她虽入宫多年,见惯生死,却还是头一回离匕首如此之近。惊魂未定,惊怒又起,她上前攫住苏湘娘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方才跟谁暗通消息?幕后主使又是谁人?”她沉声厉喝,“快说!”
苏湘娘凄然一笑:“来不及了。”
杜慧娘蹙眉。
“这个时辰,他大约已将消息传递出去,外头那位大人很快就会知晓,”苏湘娘说,“你便是杀了我,也挽不回了。”
杜慧娘冷笑:“看不出来,你对外头那位大人竟是忠心至此。”
而后一声厉斥:“我既察觉你有不妥,怎会不做万全准备?与你传递消息的内宦刚转出假山,就被禁卫拿下,连宫门口都没摸到。”
“我劝你还是从实招来,免得自招祸事,牵连家人!”
苏湘娘倏尔一震。
与此同时,兰雪堂中。
天子这个回笼觉睡得甚是舒爽,再睁眼时已是日近中天。
她错过早膳,心中难免懊恼,自然而然将账算到“狐媚惑主”的那位头上。
“难怪都说温柔乡英雄冢,”崔芜暗自嘀咕,“古人诚不我欺。”
一边喃喃抱怨,一边俯下身,在沉睡不醒的那位额角轻落下一吻。
彼时,潮星领着女官等候在外,听得内殿传出声响,忙鱼贯迎上。
却见天子对她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气声道:“兄长还在睡,且小声些。”
女官们心领神会,放轻了手脚。
崔芜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