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北燕周旋于大魏和柔然之间,又连续两年遭遇雪灾,是最艰难之时,父亲镇戍边疆,本就忧虑北燕被雪灾逼急,率兵南下,想着左右还有十几年的时间,不若先私下定下,不直呈祠部与天子,到时候若时局有变,再取消婚约也可以,便点头应了北燕来使。
只是当时尚且年幼的他并不知晓这是双方基于时局考虑后的平衡之举,只懵懂地知晓自己有一个小自己五岁,未曾过门的妻子,这女娘姓楼,同他有一枚一模一样的玉坠,便高兴许久。
但并未等到他和楼氏分别及冠及笄,北燕却先被灭国。不知是否命运弄人,那场战争他亦有参与,也是那时,他才意识到,原来十年过去,除了他自己,早已没人记得,他还和那位未曾见过的北燕小公主有婚约。
然无论是君命还是父命,他均难以违背,军令之下,他率轻骑火烧了北燕的乌堡粮仓,心怀愧疚,当即赶往北燕都城蓟城,想着悄悄护楼氏周全。但他到蓟城时,蓟城早已是一片荒芜废墟,无人知晓那个小公主去了何方,是生是死。
他只能抱着一点残念,十年间从未放弃过寻找楼氏,却一度未曾找到。
辛越轻叹一声,望着窗外夜色,再度将那枚玉坠收回去。
外面又零零星星飘起雨来,他本以为这女子的簪钗划破掌心不过小伤,比起战场上的刀剑流矢,完全不顾挂齿,却未想到,一下雨,上过药的伤口竟也开始隐隐泛疼,不知是否是药物的作用,疼中又隐隐带几分痒意。
胭脂刀,最磨人。
思绪一时纷繁不已,辛越竟想起扶箴这位宿敌。
其实,两人结怨,也不止是扶箴此次上表请幼帝以擢升之名收他兵权,召他回京之事,而是积怨已久。
三年前,先帝突然暴毙而亡,临终前钦点的辅政之臣,不止有陆桓和中书令崔述,还有他的父亲镇国公。
但当时镇国公远在边疆,陆桓当时亦不在洛阳,而是在自己的封地汝阳,京中只有崔述。
但先帝在位时,陆桓便将扶箴推入宫中,处处提拔,当时扶箴亦破得先帝信任。闻讯,扶箴迅速用陆桓留下来的兵符控制内廷,崔泠被困在宣光殿,崔述及京中诸多要臣被扶箴矫先帝遗诏召入宫中商议事宜,实则以进宫便被分别隔绝控制在内廷。
稳定宫中局势后,扶箴又与当时左卫将军勾结,在洛阳不分昼夜实行宵禁,而在先帝驾崩的第一时间,她便安排人快马疾驰往汝阳同陆桓通风报信。
汝阳离洛阳约二百里,陆桓当即披星戴月回京,拿到先帝遗诏后,因忌惮镇国公手握大权,若率兵回京,他日后便难以独掌大权,索性更改遗诏内容,将镇国公从辅政托孤之臣的名单上划去,又扶持如今的幼帝陆启登基。
陆桓甚至告诉陆启,先帝本无意让他登基,而是看中了已经成年的临淄王,是他力排众议,以陆启为先太子独子,是为嫡长正统之名拥护他登基。陆启当时年少,轻易便受了陆桓与扶箴的蛊惑,轻信陆桓,更对陆桓委以重任。
这一切风云巨变,却不过是一日之内的事情。
镇国公远在边疆,知晓此事时,陆启已然登基,他们父子在怀朔镇鞭长莫及,而边将无诏回京,等同谋逆,陆桓与扶箴料定,他们镇国公一脉世代镇守边疆,必不敢冒如此之大不韪私自带兵回京,由是彻底掌握洛阳局势。
陆启登基,陆桓掌权的这三年,更是频频命他与父亲向柔然出兵。然作为边将,他们本就不能将仗完全打赢,养兵千日,以战养战方是上策。
一旦柔然对大魏彻底失去威胁,镇国军地位必会遭到削弱,那时,陆桓便在京中更无所忌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