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的,饱含煞气的诘问终止了这场讯问。在场的两个人都看过去,被风吹散的白絮里,正是赫塔维斯的脸。
赫塔维斯面色不虞,停住了脚。
汤禾立刻跪下行礼:“世子。”
“汤禾,”赫塔维斯居高临下,“大半夜不守着你家公子,反倒有闲心教训起我的人来了?”
“世子恕罪,属下言行有失。”汤禾说,“今夜主子宿在将军帐内,已睡下了。在下今日来此,见峰隘峡战况焦灼,难免忧心难眠,随便走了走。”
甘霖也跪下去,这一跪是为将戏作全。他伏得低,腰线塌下去,任凭处置的样子。
赫塔维斯眸光晦涩,不欲在这里陪甘霖演戏。他才一挥手,汤禾便识相地迅速离开了。
“现在来说说你吧。”赫塔维斯蹲在他跟前,山道冷肃,风声笼罩着两个人。
“不是舍不得跑么。”
甘霖慢慢直起了腰,他起身的动作很优雅,像是绷紧的弓弦缓缓舒展,肩胛的弧度也漂亮,赫塔维斯顺着那曲线,发现了脖颈间的红痕。
他问:“这是什么?”
“氍毹太糙了,”甘霖扯了扯嘴角,“扎得我浑身都疼。”
“自找罪受吧。”赫塔维斯哼一声,“谁知道你睡觉这样不老实?夜里翻来覆去,动静一直没停过,早将胳膊锁着不就没这事了。”
他说着,竟不知从何处摸出了镣铐,勾在指间晃了晃。
“来,现在给你戴上。”
甘霖难得失了从容,他被赫塔维斯捉着手腕,在那镣铐“咔哒”合拢时,恶狠狠地一瞪。
赫塔维斯接了这一眼,反倒更来劲儿了,今夜甘霖偷跑出去的烦郁顷刻散尽。他乐道:“凶我做什么?”
甘霖闭上眼,不看他了。
“今夜的事还没完。”赫塔维斯丝毫不恼,他拍着衣袍,站起了身。
“你逃跑的动作挺快,我以为你起码得捱到后半夜,或者今夜干脆老实一点。现在说说看,你跑出来是为了什么事,还是想见什么人?”赫塔维斯顿了顿,“总不可能是忧心战况,夙夜难寐吧。”
像是忍无可忍,甘霖闭上的眼睛睁开了。
“能不能回去再问?”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快被冻死了。”
军中纪律严明,为将者大多言出必行。甘霖死了一遭,再活过来,竟也变得没那么守信。赫塔维斯将他捉回营帐内,后者凑到炭盆边,伸出冻红了的十指,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的打算,只一言不发地烤着火。
赫塔维斯慢悠悠跟过去:“冻着了吧。”
“西北苦寒,阳寂尤甚。若非常年居住在此,很少有人能扛得过冬天,就连卫所军营里,每年也总有几个熬不过去。”赫塔维斯问,“你原籍是哪里?”
甘霖没看他,说:“谁知道呢,我没爹没娘,自打入了镖局就居无定所。将军如今留下我,我便也算半个阳寂人了。”
他说话间语气轻,听上去竟有几分自嘲,赫塔维斯敏锐地捕捉到这种落寞,还想要问些什么。
可甘霖身体回完暖,直接撑身而起,绕过屏风,径自到矮桌案几旁趴下了,压根儿没给他再问的机会。
赫塔维斯微微眯起眼。
甘霖动作流畅,行云流水一般,透出股做多了的熟稔。他方才一直宿在屏风外,烤火时又背对着内室,是何时对帐内布局如此了解的呢?
赫塔维斯跟着他过去,把人看得紧。甘霖俯身阖目中,仍能感受到这束凌厉的审视。
他很快猜到赫塔维斯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