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而立,答道:“阳寂城内,我常去平沙主街,也愿多协县衙处理军民事务。至于城外,则多游历周遭原野山色,最远曾到过一百里外的怀浪湖。”

“好!”季明远抚掌,说,“你比衍都迂腐文人强上太多。那些个文官整日里带乌纱持玉笏,侃侃而论家国天下,又有几人知道这大景治下究竟如何!”

赫塔维斯伸筷,夹了箸野蔬,若无其事地问:“阿瑜出城游历,既已向东而去,可曾路过阳寂旧址?”

“去过的。”季瑜竟片刻犹豫也无,他刚落座,就答了赫塔维斯的话。世道乱。

世道让山上的匪一茬茬长起来,却总也割不完。世道让镖局里不断进来新人,又不断送走旧人。张重九坐在牛车上,渐渐成为最年长的那一个,可惜走镖从不讲究儒道孝悌,握不住刀的理应被抛下。

临到官府诏安的公文被贴在城门口时,甘成终于说,张叔,我们走吧。

张重九笑,甘成,你早该走了。

甘成最终没有走,官府也不肯要瘸子,那施舍般微薄的月俸养不起张叔,甚至养不活他自己。

他就留下来。

留下来,他拿旧衣缝了一只钱袋,踹在贴近心口的位置,听见铜钱碎银碰撞时细密的声响,受着它一点点变得鼓胀。终于,当它像枝头红柿一般沉甸温熟时,甘成最后一次从总镖头那里买酒,为张叔灌了满壶。

张重九许是尝出了不同,又或许没有。但那夜他久违地喝醉了,看着甘成痴痴地问,好孩子,你怎么这样倔?

甘成终于笑了,朗月将他的脸映得皎白,那双眼眸里浸着清凌凌的微光,他说张叔,我们要走了。

从苍州到瑾州,这是最后一趟镖。货物贵重,若事成,足够甘成养活二人。

可谁也没想到,镖局会在朝天阙南面就遇上突袭,此次的敌人再不是落草为寇的流民。甘成摁着剑鞘,不动声色地将张重九护到身后。

周遭的厮杀没有停过,镖局区区二十余人,连嵯垣人的弯刀都喂不饱,一注注鲜血浇到甘成身上,他没有惊惶,也没有逃,只在那血雨里抹了一把脸。

他拔出了刀。

甘成的发被风搅乱,白絮漫天,嘶喊声惊飞了枝头鸟——乌雀盯着雪夜里微弱的芒,拍着翅要入军帐,却倏忽被咬断脖颈,死在了熹微前。

一只雪狐没入枯林,帐上垂帘随风而动。

就在此刻,甘霖猛地睁开眼。

他陷在榻里,额发被汗濡湿了,偏头间露出半张白皙的脸。赫塔维斯瞥眼瞧这人,不知他方才魇着了什么,只吹了吹嘴边的茶。

“那小旗已经全招了。”赫塔维斯说着,屈指叩桌上的木牌,“你在这上头做的假,可算不得高明。”

木牌上的血迹洗净了,“霖”字被深浅色一分为二,一半陈旧一半泛新。这一瞬帐内很安静,沉默助长了此刻的讥诮。

赫塔维斯被这种无言取悦到,他像是扳回了半局,瑕整以待着甘霖的下一个谎。

“这样拙劣,原也没想着要瞒大人。”甘霖温和地瞧着他,“大人怎么总不肯信我?世道难捱,镖局丢了货,我总得躲避东家,换名苟活。”

“苟、活。”赫塔维斯重复着他的咬字。

“杀人也为苟活?”

“走镖为活,杀人也为活。”甘霖轻声说,“我受了伤,又没有药。徐百户许了我活路,却没告诉我得用这样腌臜的法子。我反抗他,原是不愿受辱。”

军医在一旁灸针,听得满头汗,不知该走该留。

赫塔维斯心底那种难言的情绪又泛起,像俘不住的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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