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句对不起,对他而言,如同倒反天罡。
前两年祝青突然地赴美深造,步蘅于异国他乡有了可以交付后背的、随时能抵达她身边的紧急联络人,曾让封疆短暂地安心。
但有祝青相伴的那一程实在短暂,祝青回国后,封疆仍旧难免在看到世界各地的动乱、暴力新闻时生一些并不让人愉悦的联想,在各种意外事故的推送中起一些杞人忧天般的隐忧。
虽然,当初片刻的心惊,在漫长岁月淌过后,如今再回看,不过是乏善可陈的几笔。
甚至不足向第二、第三人道。
也恍惚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池张,将牙尖嘴利、挑剔刻薄的那一面一径对准步蘅的池张。
封疆一时记不起当年的自己是否给予过池张一些向好的影响,他鲜少将心理活动外化,恐怕做得要比步蘅差劲很多,而他也是池张对待步蘅态度好坏的第一责任人。
要比精进修行,他一定是更任重道远的那一个。
*
第二日天矇时分,两个人是被步蘅公寓内规律的固定电话铃音从昏寐中叫醒的。
窗外将亮未亮的天色,透过未完全闭合的窗帘缝晃了一点进封疆眼底,一并打在铁艺床架上。
他施力抵了把清晨历来酸麻胀痛的腰椎,晃走眼前干扰视线的薄雾后,步蘅已经跳下床,推开卧室门奔赴客厅整顿一早便开始叫嚣的来电。
紧接着,步蘅不容转圜的态度和铿锵有力的话音从敞开的门洞中递了进来,捕捉到她斩钉截铁但不断起伏的语气,封疆一秒甚过一秒的迅速清醒。
待步蘅单方面挂断电话回身时,封疆已经整理好自己,甚至铺平了步蘅从布鲁克林市集上淘来的亚麻色床品,倚在卧室的门框上等待她返程。
步蘅疾速往回走,喉咙轻滚:“要不要继续睡一会儿?”
她走近时,封疆已经向她张开双臂,拥她入怀。
步蘅撞进封疆胸膛,听他用又低又磁的声线问:“有不想接的案
子?”
同老板拉扯已经数日,步蘅也无意隐瞒:“费率很高。对方的团队之前听过我的庭审,因为我同为华人的身份,认为我会对被政治打压的他们拥有很强的同理心。但我并不认同当事人早年开疆拓土时频频恶意收购的强盗行径,无法为他现在要打的侵权案提供辩护意见。我知道,即便是恶人也有拥有律师的权利,何况他们只是合理利用规则,但我希望那个和他们站在一起的律师可以不是我。”
封疆的视线微垂,落在她未被片缕包裹的修长脖颈上。
眼前其实是不堪攻击的纤细柔软,从这具身体中却又总能迸发出从容强大的力量。
远到刚结识的那一年,他因不愿忍受同院儿的、主动挑起事端的陆铮渡的冷言酸语,独自盘腿坐在难得阒静的篮球场边,看到在对面的田径场上如同开了倍速的她一圈一圈又一圈地奔跑,不知疲倦般跑过晚霞与夕阳,迎风跑进初升的月色时,他便已然明白——毅力坚韧于她,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一只蝴蝶,振翅起的风,亦能席卷热带雨林。一株劲草摇曳,也自是能撑开一个又一个春天。
但过程显然不易,尤其这片土壤并不天然适合她这一株草向下扎根、向前生长。
“Tzedek,tzedek,tirdof(出自圣经旧约申命记:正义,正义,你要追求)”,封疆试着提起步蘅敬重的律政界前辈,向她传递他对她决定的认同,“还记得之前我们在ArlingtonNationalCemetery(阿灵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