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一个师父变成了俩。
孟昇清朗干脆的叫喊声,总是伴在他俩耳侧,充斥着那连轴转个不停的生活的角角落落。
小徒弟二十出头的年纪,和如今的步蘅相近,一样的唠叨,一样爱操心,一样海纳百川似的性子,一样不惧怕刀锋似的犀利目光,一样看到他俩佯怒时凛若长刀的眸仍能展颜笑……
这么一号儿知冷知热的青年,后来却不幸砸在他俩手里,虽仍活着,有口气吊着,却不再是一个能给这世界任何回应的生命。
*
公司里的东西搬空那天,孟昇殷勤地送他回家。
停好车后,那崽子还遛去超市兜了袋儿瓜果回来,硬是把那堆又黄又绿的食材和他一起塞进家门才告辞。
那天孟昇走后,他踏进家门的时候,暮色已盛。
天乏味地黑了阵儿,开始噼啪落雨,面无表情地敲打窗棱,木窗像垂暮老朽般沉闷地震动。
木窗震,而后是电话震,接通后电话里传来刚分开不久的孟昇含混不清,吞吞吐吐的声音:“师父……”
骆子儒没吱声,记得后来孟昇又说:“师父,我刚刚不放心,又回了趟公司,我看到………”
雨声将孟昇的声音浇得更散,更含混,中间被隐去几句,又在后面变得清晰:“您俩和好吧,师父,我马上过去接您,我觉得我们得立刻去看看我大师父。”
当时怎么应的来着?
骆子儒的手碰到未凉的烟灰,从手部神经末端传来的轻微灼痛让他更为清醒。
他回的是:“不去。省口唾沫,少废话,闭上嘴歇你的。”而后便不通人情地挂断了电话。
孟昇还想说什么,骆子儒不清楚,他也永远没再有听到的机会。
他说闭嘴,那崽子竟然那么听话,在那个雨打窗棱的夜里,匆促驾车,撞上了冰冷坚硬的封路公告牌,此后再也不能跟任何人言语半句。
孟昇车祸事发的那个路段,距离他家不过一公里远,所有人都觉得孟昇是在前往他家的路上出事,骆子儒自己亦这么认为。
他拒绝了孟昇一同拜会辛未明的提议,但孟昇也许还是想试上一试,前去找他。
车祸后,孟昇在医院里静躺,陷入意识的深渊中人事不知,前后经历无数回抢救,仍不过是活死人一个。
把年过半百的孟父孟母的心脏削成了不堪风吹的薄纸片,把所有人一开始抱持的乐观期望躺得七零八碎,随着一次次日升月沉,终是熬成了深潭死水般的绝望。
……
此前同步蘅分享过去,骆子儒只提了转行前的旧事,没撕开这道避了多年的血痂。
没说孟昇出事的那个半夜,辛未明几乎将他的电话打爆。
生龃龉多日,他起初耳闻来电,漠然不予应答,察觉事态不对后接起电话时,电话里传来的是辛未明一反常态粗嘎喑哑的嗓音:“孟昇出车祸,在301。你只要还能喘气儿,不想留遗憾,就马上过来。”
那会儿的辛未明已经过了最初的急痛攻心,没有诘问,不曾爆粗痛骂,但这稀松平常的陈述语调却像淬了毒,让骆子儒半身全麻,近乎握不住掌心的听筒。
再后来……
没能如孟昇的意,他和辛未明仍是渐行渐远,直至陌路。
更后来,是无数次孟昇家人的闭门谢客。
他连坐在病床边儿,同孟昇说句话,都成了奢念。
更后来,他命里有了除孟昇之外的很多个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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